中国之声特别策划《先生》,向以德性滋养风气的大师致敬、为他们的成就与修为留痕。5月5日推出:《是他,改写了中国高考的公平刻度》。

为公平丈量:一场改变高考的“分数革命”

郑日昌:我最喜欢的就是叫我老师。以前想可能讲到70岁,后来没问题,讲到80岁,现在80岁也还行,又想讲到85岁,也许到85岁还挺好,还可以继续讲,将来就希望把我的阴阳辩证法能传承下去。

【人物名片】

郑日昌,1944年出生,著名心理学家、北京师范大学教授,被誉为中国心理学应用与社会心理服务的拓荒者。他撰写出版新中国第一本《心理测量学》教材,率先在高校开设心理咨询课程,促进中国学校心理辅导制度的建立。他努力推进高考改革,引入国外选择题形式,为高考评卷公平性和准确性提供有力保障。曾承担17项国家级、省部级及国际合作课题,主编和参编著作40余部,所创立的“阴阳辩证疗法”是融合中西思想的本土化心理疗法代表。

记者采访结束,工作中的郑日昌

又是一年高考季。再过一个月,全社会的目光将再度汇聚于这场攸关众多学子人生走向的大考。如今,选择题已是高考中举足轻重的题型,可鲜有人知的是,它能出现在试卷上,离不开郑日昌的潜心研究与奔走倡导。

1983年,郑日昌带领团队开展了一项开创性调查,为评估高考评分公平性,从全国随机抽取5套试卷,复印后分发给各省市评卷教师。结果令人震惊:主观题评分受地域、阅卷者年龄、情绪等因素影响,导致同一张试卷在不同地区“身价悬殊”。

郑日昌:每一科不管文科理科,5个人评,10个人评,100个人评,只要人越多就五花八门了,误差越来越大。比如,大学老师和中学老师掌握的标准不一样,老教师和年轻教师也会有点差异。还有和情绪有关,有一个打的分比较低,因为这位老师早上洗脸在公共洗脸间把手表丢了,所以心情不好,打分很低。主观性试题,受阅卷者主观因素的影响太大。

同一份理科卷,分差达15、16分;文科语文卷,最大分差竟达33分!这评分落差,简直就是录取和落榜的分水岭。彼时高考刚恢复几年,千万考生挤在独木桥上拼命,却没人怀疑过改卷的量尺准不准。

怎么办?在郑日昌等人的建议下,教育部招生考试部门引入欧美国家已普遍采用的选择题,答案唯一、机器阅卷、大幅降低人为误差,剑指两个字:公平。

郑日昌:后来我就直接改写成一篇文章,没有任何数学模型,就是什么是信度,什么是效度,我们出现什么问题,然后怎么改,给教育部每个部长我都寄了一份,还是打字油印的,十几份。原来的高教部部长就作了批示,说这个研究很有意义,就给招生处说,你们要开展这个研究,支持这个研究。

1985年教育部决定在广东试点分设主客观卷:选择题由机器阅卷,根除“人情分”,主观题保留思维深度考察。面对老教师说“这样录取的考生只会画圈圈”的质疑,郑日昌坚持用数据说话,选择题能覆盖8倍知识点量,并检验快速判断力。

郑日昌:不是计算题,不是考加减乘除,就看你能不能灵活地运用所掌握的数学公式定理法则。反正学得活的人稍微一看就知道了。

3年后,研究发现,引入选择题,城乡考生分数差距缩小12%,文科录取公平性显著提升。这种“用科学丈量公平”的精神,正是中国教育改革的底色。

郑日昌:就在广东先做实验,实验3年再说,然后让我们鉴定,效果还不错,误差比原来小,还有很多别的方面大家都给予了肯定。然后在1989年全国才都用两张考卷。

井下十年:从煤灰里挖出的希望

郑日昌为千万学子的圆梦之路殚精竭虑,可他自己的求学生涯却跌宕曲折。1962年,对心理学一无所知的他从辽宁考上了北京师范大学心理学专业。

1962年,郑日昌高中毕业考入北京师范大学心理系

而今形形色色的心理测试风靡网络,可60多年前的心理学课堂是什么样的?郑日昌回忆,当年他上的第一堂课,授课老师是晚清重臣张之洞的孙女张厚粲先生,为了回答同学们普遍感兴趣的:是否学了心理学就能知道别人心里想什么,老师做了一个小实验。

郑日昌:就一张方方正正、黄色的纸,拿出一个摆锤,下面是一个圆锥体,提问的同学手拿着线头让圆锥尖对准圆心,闭上眼睛,固定想一个方向,但是手不要动,只是心里想。过了一会儿,我们大家都笑了,我们都知道在想哪个方向了,老师就说,这是肌读术,就是肌肉不自觉地运动,现在我们称之为意念致动。

1963年,一排左一为郑日昌

这堂启蒙课,为郑日昌豁然打开了全新世界的大门。但没想到,理想之门开启不久,就被时代的风暴猝然关闭。1968年,郑日昌大学毕业后被分到东北一座煤矿挖煤,“采煤工”一干就是整整十年。

郑日昌:白班就是清早4点开始,楼道铃声很响,就起来了,那时候干好干足8小时,路上的时间不算。我们下井光坐小火车缆车都倒两次,还要走很长时间,到里面还要爬,最后到工作面,路上至少一个小时。下井到回来一共十几个小时,晚上6点多正好回来吃晚饭,所以我一直保持很多年了,就睡6个小时。

遇到高产攻坚,整月无休是常态,但比身心疲惫更难熬的是,井下暗藏的未知凶险。一起来的同学,有的精神被磨垮了,有的下井再也没能上来。但郑日昌咬牙坚持了十年,支撑他的,不是豪言壮语,唯有心底朴素的希望。

郑日昌:其实人的弹性很大,没有吃不了的苦。法国作家莫泊桑有一句名言:人是活在希望之中的。我当年一直有希望,我不相信我会一辈子刨煤。

1969年,煤炭工人在井下喜迎毛主席去安源画像,左三为郑日昌

编写新中国第一本心理测量教材,在全国首创心理测量课

1978年,全国恢复统一高考和研究生考试,可正在井下挖煤的郑日昌对此一无所知。一次偶然的机会,他突然在广播里听到北师大老师讲心理学,心底一动,鼓足勇气向这位老师打听是否招收研究生。对方告诉他:考研已结束,高校师资研修班正在招生。

郑日昌:报名还不是在我们本市报,得到省会沈阳,最后一天了,到报名的地方,走到楼道,就看报名点的老师,从北京来的北师大女老师正在锁门,准备坐傍晚的飞机回北京,正锁门时我赶上了。那个考点100多个学生,最后就两个考上,就有我一个。

自此,郑日昌终于得以重返校园,重拾热爱一生的心理学。1979年,他担任来华讲学的美国心理测量专家的助教,系统研习诸多前沿心理学知识;一年后留校任教,编写了新中国第一本心理测量教材,并在全国首创心理测量课。与此同时,他还为两个文科系、两个理科系讲授公共课心理学。没想到,这门课在学生间反响空前热烈,可容纳数百人的阶梯教室座无虚席,就连走廊里、窗台上都挤满了来听课的学生。

郑日昌:学生说以前他们总是逃公共课,就这课一次都不敢逃。我说,我也不点名,阶梯教室那么多人,来不来我也不知道,为什么不逃课?他说每个周末回家,我就把你给我讲的内容,讲给我们家里人、兄弟姐妹还有邻居,他们都喜欢听。我要缺了课,我这周回去就没法给他们讲了。去晚了就没座了。

郑日昌的课,从不讲晦涩难懂的专业术语,而是把心理学融入日常,聊学习、谈工作、说婚姻——既有用,又有趣。

郑日昌:第一堂课讲完了,全体起立鼓掌,等到期末我说我们的课全部讲完了,又全体起立鼓掌,我自己都很感动。只要工作好了,自己得到成就感很快乐,当老师很不错。

上世纪90年代,郑日昌出席中美教育研讨会,左三为郑日昌

太极图里的智慧:为中国人创立“阴阳辩证疗法”

学界常有议论:西方心理学囿于文化差异,引入国内难免“水土不服”。郑日昌独辟蹊径,创立阴阳辩证疗法。他说,国人的心理症结,终究要从本土文化与民族性格中寻找答案。国人特有的面子文化、孝道伦理等心理特质,也根本无法用西方心理量表来量化。

郑日昌:我创立了阴阳辩证疗法。我国原来的心理咨询、心理治疗完全照搬西方,后来我发现不合理,因为东西方文化有差异,特别是中国传统文化,完全照搬不适合国情。后来,太极图给了我启发,有一半黑一半白,有阴有阳,一张图把万事万物的本质概括无遗。

融汇治学与人生之路,郑日昌概括了“六句箴言”:不好本身中有好;这方面不好那方面好;现在不好将来好;凡事有度才算好;争取不到的就说它不好;摆脱不掉的就说它好。寥寥数语看似浅显通俗,其实字字蕴含人生智慧。前四句讲辩证规律,后两句教人释怀自洽、心理平衡。

郑日昌:就像太极图中黑白两种,原来主要把目标集中于关注黑的症状,找不到原因就消除不掉。突然来了灵感,让白的增加了,黑的自然会减少,此消彼长,所以要聚焦于“解决”,而不去找原因,怎么样让你心情好一点?逛街不难受了,陪孩子玩不难受了,做好吃的不难受了,焦虑抑郁不就越来越少吗?

在一众学生眼中,先生身上那份历尽沧桑依旧不变的“少年感”,洒脱热忱,尤为难得,也最动人。郑日昌的在读应用心理学博士生孙瑞敏感慨:“在学术上,他非常洒脱,信手拈来,身边的故事一讲,就觉得蕴含着很多大智慧,就像我们说的‘历尽千帆,归来仍是少年’。上周我陪同郑老师出去讲课,他走得特别快,我都跟不上他,我就在后面看着他的身影,觉得这哪像一位80多岁的老人,真的是健步如飞。他给了我一种向上能量。”

已是耄耋之年的郑日昌,82岁依旧活跃在各地讲台,躬耕讲学不曾停歇。纵观这一生风雨跌宕、起落沉浮,他给出了最通透的注解: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,生而无憾!

郑日昌: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。这辈子我都做到了,一直在自强不息,但是我又自得其乐。与人为善,与时俱进。得活到老学到老,现在发展太快了,不学就跟不上了,所以50岁我学会了电脑,课件都是自己做,一本书一本书我都自己敲出来;我60岁再不考驾照,就不能考了,赶紧考个驾照,摇号摇到了就买个车,可以自驾游了,活到老学到老。我都做到了,所以生而无憾。

2023年,郑日昌参加青少年常见心理问题防治研究开题会暨圆桌论坛,一排左五为郑日昌

【记者手记】

我是记者张棉棉。采访持续了四个半小时,82岁的郑日昌先生一直身板挺得直直的,脸上挂着亲和恬淡的微笑,不急不躁地认真回答每个问题。从井下十年的煤灰里挖出笑声,从高考改革的争议中讲出信心,从太极图的黑白相间中领悟出中国人的心理密码。他一开口,时间就慢了,故事就活了,让我一度忘了他的年龄。然而,采访结束时,我看到了另一面。没有人搀扶,他几乎无法从椅子上站起来。腰疼让他的眉头轻轻皱了一下,但很快,那抹笑容又重新浮上来。他摆了摆手说,没事,慢慢来。那一刻我才明白——四个半小时的端坐,是他用毅力撑给后辈的尊重。我忽然想起学生形容他:“历尽千帆,归来仍是少年。”是啊,他从苦难中挖出了光,把岁月走成了课堂,把疼痛藏进了笑容。半生跌宕、一世赤诚、襟怀若谷、不负初心,这便是先生最好的模样。

监制丨申勇 刘钦

策划丨樊新征 肖源 陈怡 王娴

编审丨樊新征

记者丨张棉棉

播音丨王娴 唐子文

音频制作丨杨琛

新媒体丨章宗鹏

统筹丨李航 王超

视频编导与制作丨刘奕

摄像丨林健

鸣谢丨郑日昌工作室

编辑:丁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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