央广网北京6月3日消息(总台中国之声记者白杰戈)2020年10月,中国之声报道了19岁的安徽籍盲人考生昂子喻以635分的高考成绩被中央民族大学录取。今年6月,昂子喻就要毕业了。他不但完成了本科的学习,还以专业第四名的成绩保研成功,将在北京师范大学继续攻读数学类的专业。一位盲人,如何在大学里完成复杂的学习?他对未来还有哪些计划?

 

2020年,昂子喻成为中央民族大学的第一位盲人学生,选择的是理学院的信息与计算科学专业。理学院院长陈根祥坦言,盲人学习这类专业几乎没有经验可以借鉴,当时一度担心他能不能学好。

陈根祥说:“出于对孩子负责的角度,录取时我们进行过一次面谈。因为考试我们不会降低标准,对谁都一样,既然从这里拿毕业证,一定是一样的。当时我就给他提了,这些困难你怎么克服?他一一都给我回答了。”

在过去三年多里,昂子喻的生活和学习,更加有力地回答了这些问题。

昂子喻说:“最大的恐惧是未知。后来也遇到了一些困难,但是想想办法其实就解决了。学校面积不算非常大,基本上一个月之后,我就熟悉了学校里面每个地方应该怎么走,有哪些路线。”

2020年10月,昂子喻和志愿团队熟悉校园环境(央广网发 中央民族大学供图)

在熟悉的路线上,昂子喻甚至不再需要同学陪同。随身带着盲杖,作用也不一定是探路。

辅导员白鹭说:“他有的时候拄盲杖就是为了让别人知道他看不见,以免自己撞到别人,给别人带来麻烦,而不是说他自己需要盲杖去走路。有的时候他走得比我还快。”

昂子喻在食堂买饭

昂子喻抓紧时间学习,一开始只在食堂熟悉的窗口买饭,打包回宿舍吃。

“比如说广东风味窗口有哪些东西,位置在什么地方,工作人员是谁……我渐渐都熟悉了。因为我经常去,那些工作人员也都认识我,这样的话后来就会越来越方便。然后到大四的时候,我感觉我想把所有以前没吃过的东西都尝试一遍,我现在经常做的事就是去尝试未知的东西。”昂子喻说。

记者:你刚才说最大的恐惧来自未知,但是现在你进入到想把所有的未知都尝试一遍的阶段。

昂子喻:对,想要探索。我觉得这个来源于我从小就热爱数学的这种心理。但其实上大学之后我真的进入数学专业学习,很多专业课和想象当中是一点都不一样的。

一位盲人学生,面对大量的数学类专业课,障碍复杂而具体。比如各种符号和计算如何用标准的凸点式盲文来表达。

昂子喻进一步说:“就拿矩阵来说,我们写矩阵更多地是要利用矩阵去计算,这样就要求矩阵的行和列必须要对齐,我们才能很容易摸出来,然后去计算。但是按照盲文规则去书写就基本不可能,所以我就可能自己有一些小创新,比如说有些东西有些时候要简写,尽量在5个格子之内就要把矩阵的一项给写完,从而做到行与行、列与列的对齐。”

昂子喻使用专门的工具“书写”盲文

昂子喻拿着专用的针,在纸上从右到左扎出盲文,阅读的方式是翻过面来从左到右触摸凸点。还有一种现代化的设备“点显器”,是一排键盘上有动态的凸起。2020年入学的时候,老师们担心数学的各种公式、符号用读屏软件很难识别。过去几年里,技术进步解决了一部分问题。

昂子喻讲道:“现在有一些读屏软件的技术也进步了,可以读很多Latex代码书写的数学符号。而且它还可以放大,比如说数学很多东西有上标下标,可以把它点开,逐个地看上标下标。包括所有的这些希腊字母都可以读出来。以前这些东西我是想都不敢想的。”

学校还组织了志愿小组“我是你的眼”,请同学们把一些教材和题目读给昂子喻听。并不是简单的逐字念,而是要更方便听懂。

“大家还会定期和我讨论,比如说矩阵,或者是每一种数学符号,应该怎么去读,或者分式是先读分子还是先读分母,有括号应该怎么读……都经常沟通。”昂子喻说。

至于很多人担心他看不见几何图形,昂子喻也有自己的理解。

昂子喻透露:“其实我感觉我们在书本上作图、画图,永远都不是真正几何体的形状,它只是一个近似。真正能够严格描述一个图形,一个曲线、曲面的东西,一定是它严格的解析式。我一般都是通过解析式去思考,然后更多的我会想象,结合生活中的一些实例,比如甜筒冰淇淋,它挤出来,转圈,最后一个尖尖的花纹对吧?看上去很复杂,但因为它的表面是由一个口产生的,所以它能对应出来,生产过程它就是一种映射。”

受访的老师提到,昂子喻的空间想象力出众。他的同班同学董士源和苟文卓也说,昂子喻的独特见解,让他们学会用不同的视角观察和体验生活。

董士源说:“我感觉他的数学思维要比我们好。有一些比较难的题,他就会提出一些比较新的解题方式,会给我们提供一些思路。”

苟文卓回忆说:“我记得大一的时候,他提过一个问题,还被老师专门表扬,因为他提出的解法比书上的解法都还好。”

昂子喻的学业中也少不了苦恼。他在大一刚入学就定下了保研的目标,因为如果参加研究生考试,部分专业课可能没有盲文试卷。而保研的一项先决条件——英语六级,险些拦住了他。

昂子喻说:“我英语基础不太好,四级考了两次,六级考了四次。心理压力特别大,去年4月份的时候,六级分数线是425分,我当时考了423分,这是第三次,就差一点点。就剩最后一次机会了,如果6月份我再考不过,就彻底不能保研了。6月17日考完,成绩到8月底才出来,在这之前也是非常担心的,甚至可能做噩梦。8月底通过了之后,我才完全安心下来。”

记者:通过的这次是多少分?

昂子喻:擦边过,428分。

老师:他这学期还要考。

昂子喻:“刷分”,为以后准备。因为我想我有这个能力的话,就想要硕转博继续读博,有的时候会对英语有要求。

记者:其实是通过准备考试来保持学习状态?

昂子喻:对。相当于既然我选择了这个游戏,就必须遵守这种游戏的规则。

在这个“游戏规则”里,昂子喻不愿意成为特殊的人。2020年秋季入学的时候,他说“希望能够像同学们一样地学习和生活”。班主任郑嘉认为,他做到了。专业课没有盲文试卷,他先听着题自己用盲文记录,再按标准用1.5倍的时间以盲文作答。

郑嘉说:“坦白说他没有给我们造成负担。虽然可能是时间上稍微有点占用,因为如果判别的同学的卷子我们随时就判,但是判子喻的卷子必须子喻当面,摸着盲文把他的答案读出来。我一边听,记录一下,一边给分。我觉得这种沟通对于老师来说是有益的。”

三年多来,昂子喻花在学习上的时间比一般的同学要多,但面对玩乐,他也有更加投入的一面。

苟文卓说:“有一次他突然叫我和他一起去欢乐谷玩。我之前没去过,我想我带着他可能会比较危险。结果他说他经常去玩,他带着我去玩。有些项目我都不敢坐,他一个人上去坐。”

记者:你最喜欢玩什么项目?

昂子喻:里面那几个最刺激的,比如太阳神车。

在宿舍里,昂子喻的书架上有一个魔方。

昂子喻讲:“学抽象代数的时候,有一章是群论,它和魔方的关系特别紧密,我就买了这个玩……”

魔方的六种颜色表面有六种不同的凹凸图案。

昂子喻解释道:“这个面是没有东西的,这是爱心,这边是圈圈、五角星、球、方块……这样子很容易摸出来。颜色好像是这两个面是白、黄,这是红、粉,这是蓝、绿……”

记者:谁告诉你的颜色?

昂子喻:我问别人的。

记者:你为什么要知道它的颜色?

昂子喻:就是好奇,因为这样和别人交流起来会很方便。

前些年做关于视障人士的节目,别人好心提醒,不要在他们面前提到“看”这个词,避免冒犯。但我注意到,昂子喻反而经常说起“看”。

昂子喻进一步说:“在我看来,‘看’是一种广义的维度,不仅是用视力去看,我觉得更严格地来说是一种感知或者是感受。所以我觉得‘看’这个词我也经常会用,我经常跟同学说‘让我看看’。以前一起出去玩的时候他们会说‘你来摸摸’,但后来渐渐就是说‘你来看看这个东西’。我觉得这是一个最高的境界,相当于完全的融入。”

昂子喻的书架上,摆着盲文书、魔方以及和同学在泰山的合影

2020年,被中央民族大学录取之后,昂子喻在暑假里和一些视障人士一起去了云南旅游。而今年这个保研之后的初夏,他和同学先后去了泰山和秦皇岛。对于昂子喻来说,这也是探索未知的一种方式。旅行的意义不只是看风景,也包括路上遇到的人和事,景点展品相关的历史文化知识,还有扑面而来的海风,脚下的沙滩和浪花,以及照在脸上的阳光。

昂子喻说:“上个月还爬了泰山,选择最高难度的路线,夜里11点开始爬,凌晨3点多爬上去,等到4点多,然后再上到玉皇顶去看日出。我有一些光感,可以看到周围都是一个黑暗的环境,然后有一轮太阳亮亮的升起。更多的是比如用脸颊去感受太阳的温度,它一开始是在山下,后来升到大概这个位置,会照射到脸上,再后来它会悬在你的头顶上。”

昂子喻研究生的专业方向是微分几何。他说,如果可以,自己在硕士之后还想读博士,或者从事特殊教育,用自己的经验,让像他一样喜欢数学的盲童也能继续学习。

编辑:吴海波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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